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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彩女孩被父亲同事猥亵之后:曾试图自杀 法律追诉时效期已过
作者:k彩代理    发布于:2020-07-21 12:45:08    文字:【】【】【
摘要:李小冉24岁时向父母说出了埋藏近20年的秘密:童年时,她遭受多次性侵,对方是同住一个小区的叔叔,父亲的同事。2018年3月,河北警方在立案侦查4个月后,以涉嫌强奸罪将岳以金刑拘。岳以金坚决否认对晓冉有强奸行为,3

李小冉24岁时向父母说出了埋藏近20年的秘密:童年时,她遭受多次性侵,对方是同住一个小区的叔叔,父亲的同事。2018年3月,河北警方在立案侦查4个月后,以涉嫌强奸罪将岳以金刑拘。岳以金坚决否认对晓冉有强奸行为,37天后,被取保候审释放。2019年1月19日,检方以强奸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起诉决定。此后,李家多次申诉。

2020年3月,李家收到了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的《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检察院认为,综合现有证据,认定岳以金构成强奸罪证据不足,岳以金的行为符合猥亵儿童罪,且因有国家工作人员身份,多次猥亵不满12周岁儿童,猥亵行为间断性持续长达7年左右,造成被害人精神严重伤害,但晓冉报案时已过追诉时效期。

2020年6月10日下午,李家委托律师递交了针对岳以金侵权损害责任的民事起诉状,他们希望借此寻求一份补偿性司法正义。

李小冉小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真真切切明白大人是不可相信的。岳以金叔叔在饭局上笑着和爸妈碰杯,恭维调侃,和记忆中他控制自己幼小身体时凶狠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就像你从上午睡到下午起床,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一样,李小冉说,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岳叔叔同住在河北沧州一个机关小区,1980年代,他和妻子以及李小冉的父母都在差不多的时间被分配到华北某油田。在当地,那是地位的象征,是被艳羡的乌托邦。哪怕到今天,当地仍然用“油田的”和“地方的”来作为身份界定。李小冉的爸爸李辉说,在当地生活了20多年,他到“地方上”去的次数不超过10次。

因为大家年龄相近,同在一个城市打拼,后来又都生养了女儿——岳叔叔的女儿岳婷只比晓冉小两岁——两家人经常玩在一起。做了好吃的东西,妈妈k彩会让李小冉送到叔叔家去,反正离得近,穿过小花园再转个弯儿就到了。两家买女孩子的衣服玩具偶尔会买两件,婷婷和晓冉都有份。更多的时候,他们一起聚餐、出游、打羽毛球。

要很久以后,李小冉才明白这种“亲密的走动和来往”也可以成为很好很好的伪装。因为亲密,所以岳叔叔是被信任的照看者,在家庭聚餐时,他被家长们拜托带着三个小女孩去卫生间,出来后,婷婷和另一个妹妹跑得快,6岁的晓冉落在后头,叔叔把她抱起来,“我猜当时他是想抱起我追她们俩,但是当时他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裤里,摸了我尿尿的地方”,叔叔的手很凉,所以她一直记得。

在警方的被害人笔录里,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晓冉去婷婷家玩,岳叔叔把她叫到西面的屋子里,避开婷婷,然后脱掉裤子露出下体。他拿着她的手放上去,前后地动。过了一会儿,晓冉觉得叔叔的“游戏”没意思,就离开去找婷婷玩了。也有婷婷妹妹在场的时候,有一次,晓冉站在婷婷的斜后方看她打电脑游戏,岳叔叔突然就进来了,他在后面脱下了她的裤子和内裤,下体顶在了她的屁股中间,直到婷婷妹妹的游戏快结束,转头和她说话,岳叔叔才停止了动作。晓冉至今不知道婷婷当时有没有看见。

李小冉说,小时候自己没有对性的认知,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伤害,但“我对疼会有感受”。李小冉在被害人陈述笔录中对警方说,2003年冬天与2004年夏天,她的11岁和12岁k彩娱乐登陆,岳以金分别在他家的主卧室和办公室的桌子上与自己发生关系。对方掐住自己的脖子,捂住嘴巴,不许她发出声音。结束后,岳叔叔用手使劲攥住她的胳膊,“回家之后不准跟爸妈讲这件事,知道吗,不然我就揍你。”

直到上了初中,上了生理卫生课,小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初一生物课本上有男性生殖器的图片,是垂着的,弯的,李小冉还在想,课本上的图片是不是画错了?从小看到岳叔叔的都是直的。后来在楼下再遇见岳叔叔,李小冉特别害怕,赶紧跑开,有意识地避开跟岳叔叔单独在一起。“他就知道,我明白了。”

但两家仍然“亲密的走动和往来”,李小冉还是时常见到他。每次聚餐的时候岳叔叔都在。在大人的口中,岳叔叔是个“妻管严”,岳阿姨会当着大家的面对他发火,骂他邋遢、窝囊,他也不反驳,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小冉恐惧又惊讶于一个人居然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后来,岳家搬到了北京,李小冉念完了初中、高中、大学,但那种被控制的恐惧感仍然存在,痛苦也是慢慢累积的,她尝试过自杀,有一回已经跨到宿舍阳台的栏杆上了,被同学拉了回来。

大学四年里,李小冉放假回家之后就自己待着,“也不说爸爸妈妈好,不打招呼”。别人的孩子都是过了正月十五再返校,李辉不明白,为什么她永远初六初七就走。

平时给她打电话总会被挂断,有一年国庆假期,他和妻子坐火车再转公交、出租,晚上7点半才到了女儿学校,“我们就坐在那里等,出来聊了会儿后她说,你们自己找个地方住去吧。”李辉当时觉得女儿好冷漠啊。

李小冉有过把秘密告诉父母和朋友的冲动,但最终没能说出口。她会自卑,像掉进一个漩涡,“觉得自己很差、很脏,很羞耻,自己被这样是命中注定的”。除了创伤,成长的其他记忆都是“茫然的”,中学快乐的片段很少,同学们谈论时下最流行的影视明星,狂追超级女声,她觉得没意思,她喜欢看的是悬疑剧和丧尸片。

进入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逃脱了升学的压力之后,生活里的空隙更多了,“那些东西会很容易经常出现在脑子里,控制不住了,你已经不能掌控自己的想法了”,2015年春节,李小冉已经拿到了英国几所学校的offer,想跟父母要一万多的占位费。在此之前,她从没向父母提到过自己想出国,一个不能说的原因是,她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死去。

父亲李辉记得那一天他们聊到深夜。他和妻子表达对女儿一个人出国留学的担忧,“希望她好,又担心很危险”。李小冉垂着头,没什么反应。

话题又谈到未来的婚恋,李辉没忍住,问女儿,“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什么障碍啊?”结果李小冉突然情绪爆发,大声哭诉:“都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小时候被人家伤害过,不是猥亵,就是性侵!”

李辉觉得自己遇到了真实的晴天霹雳,他反复问女儿到底是谁,回应是更绝望的哭声。

在知道女儿受伤害却不知道加害人的那两年间,是李辉最痛苦的时候。有时候出门,他干脆坐在马路边上一根根抽烟,他以前从不抽的。他想着,到底是谁?是谁那么恶毒要害我们?国企集体生活被分割得很明晰,接触的人也有限,小区门口隔条马路就是派出所,再往前几百米的范围内就是少年宫和游乐园。他想,应该不是舞蹈和美术补习班老师,好像人家是位女士,大概率是陌生人,要是熟人的话,也得是家里有个男孩的,“有女孩的爸爸应该能感同身受”。

2015年毕业后,抑郁情绪越来越严重,李小冉没出国,也没找工作,回到家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怕是白天,她也反锁房门。母亲杨林做好饭,会在门口喊一声,或者给房内的女儿发微信,常常得到的只有沉默。他们不敢强迫她,怕激化她的情绪。有时候李小冉一两天都不吃饭,他们怕女儿出事,小心翼翼地趴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

等女儿状态好一点儿了,李辉开始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最初他在县城找,怕别人察觉,只告诉对方是“帮亲戚问的”,问诊结束,他们小心地扔掉病历和单子。后来他带女儿去北京,女儿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状态。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唐登华教授告诉他,要等女儿自己把加害人的名字说出口,如果她不愿意,一辈子都不要问。他点头。只要女儿好好的,他可以放弃任何东西。他带着女儿去旅游散心,去有海的地方,去无人相识的陌生城市。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当时快要撑不下去,一个人去找过好多次心理医生。在家里要做顶梁柱,不能垮,他只能花钱对外人倾诉。

2017年4月27日,台湾女作家林奕含自杀身亡的消息在网络上刷屏。李辉和李小冉都看到了新闻,李辉还去找了那本《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读,他想,这孩子得多痛苦,我的孩子得多痛苦?

李小冉的心理防线被这个陌生女孩的故事击溃。她觉得自己和房思琪的经历太像了,但如果自己消失,就没人知道那件事了,“就是怀着对世界做点事情的感觉,反正我要死了,我先告诉你们有这么一个坏人。”

5天后,2017年5月2日,李辉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晚上十点多,他正在屋里躺着,李小冉和妈妈一起走进来,“女儿有事跟你说”,妈妈先开了口,当他在女儿口中听到岳以金的名字时,脑袋嗡一声。之后,他让妻子先睡,自己一个人出了门。家里没烟,他到小卖部买了一包,一根接一根地抽,在外面待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去。

岳以金2011年左右调到了北京。2016年,岳以金和妻子岳青还来过一趟李家看望他们,待了10分钟左右,李小冉当时不在,应该是去看病了。后面岳青又单独来过一回,在李家过了夜,李小冉直到岳青临走前,才走出房间招呼了一声“岳阿姨”,李辉还暗自埋怨过孩子不懂事。“现在想想,孩子当时得多难受啊?”

女儿受到了伤害,那坏人就该受惩罚,在李辉的价值观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逻辑。

他去北京找过岳以金两回。在他录下来的视频里,停留在李小冉记忆里的岳叔叔其实并不高大,反而显得文弱。他皮肤有点黑,穿一件普通的格子T恤,有普通的五官,放在人群里大概不会被轻易认出。

第一次是在岳以金北京的家里,他们围坐在桌前,岳的妻子岳青骂丈夫禽兽不如,“这是犯法的知道不知道啊!”

岳以金沉默地低下头,手掌一遍遍摩擦桌面,“我等着抓呗,抓了坐牢去,爱咋办咋办吧。那有啥,做错了自己承认罪,承担责任呗”。他在那次录像里只承认自己看过、摸过晓冉的下体,否认了强奸的指控。

那一次,李辉打了岳以金两拳,但临走的时候,他还为自己的叨扰对岳青感到抱歉,“给你添堵了,心里头。”

隔两周再去,岳以金说自己对不住晓冉,半个月内瘦了五斤。“我那天真的去找律师了,他说你最好投案,我说不行……怕对晓冉不好。”岳以金说,他知道林奕含的事情,而且看过不止一个受伤害后得抑郁症的案例。

在李辉的要求下,岳以金给女儿打了电话,岳婷大概知道了他的事,一直不回家。“婷婷,醒了?今天不去上班吧?爸和你说个事。李小冉爸爸来找爸爸了,爸爸在你们小时候,那个啥,欺负过李小冉,摸过她下面……爸爸该承担的事情都要承担。说完了,婷……挂了……你好好做人吧。”

他承认自己是禽兽,承认用的是右手,但也到此为止了。李辉气极了,捡起路边的石块砸向岳以金的右手,造成其右手第二、三节手指末节骨折。

2017年5月30,被砸手6天后,岳以金到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东升派出所报案,在警方的询问笔录中,他彻底否认了猥亵行为,说是两个女孩淘气,他让孩子脱下裤子打屁股时,无意触到了晓冉阴部,担心被报复,威胁到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才选择报案,希望警察从中调解。

根据岳以金对警方的供述,2017年6月13日,他打电话给李辉,约李辉去北京谈谈。6月16日,李辉到岳的单位门口等他,不到20分钟,警察就来了。“他问你是不是打人了,我们善良人不撒谎,就说是。他们就把我弄过去了。”

也是在那一天,岳以金给警察写了一份书面申请,要求依法处理打他的李辉和李小冉舅舅,不要求调解。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看到丈夫还没回来,杨林给岳青打电话,才知道李辉被抓了。她急昏了头,赶往派出所,去了没用,又回来。李小冉知道后对她的指责更深:“都是你认识这样的人,才整成家里这个样子。”

杨林想,人家说的也没有错,的确是自己心瞎,交友不慎。她和岳青从还住在单身宿舍楼的时候就是好朋友,“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有点共同语言,互相能够理解得多。”她想,如果没有这一层闺蜜关系,孩子可能也不至于这个样子,这个家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隔天再去派出所,杨林看到岳以金带了律师一起来,律师当场拟下和解书递到她手里,让她照抄:第一,李辉及其家人不再威胁岳以金及其家人;第二,李辉及其家人不在社会上散布带有人身攻击及侮辱性质的不实言论;第三,岳以金不要李辉任何赔偿。她拿起笔,要是李辉在监狱里呆几个月,她跟女儿在家里,这个家要怎么办呢?回忆起这些,杨林不停用纸巾擦泪。

从被抓到取保候审,李辉在看守所里头待了整整三周。他瘦了十来斤,但身体上的变化远没有心里多:诚实的人被关起来,撒谎的安稳度日,世界的确是不可信的,李辉开始有些理解女儿了。

但李辉觉得这三周的牢狱之灾像是无形的砝码,换来了女儿的信任。以前他出门回来再晚,李小冉也没理过他,但这之后,他发现女儿会给自己留灯。

那之后,杨林觉得自己承受了更多的攻击,“我有时候进去踩着她瑜伽垫子一点,她就说,这是我脑袋上,你都敢踩我这边;她把我要吃的东西扔进垃圾箱里,说我不该吃,我说你这是对我的侮辱啊。”她要趁着李小冉不在才敢去她房间打扫卫生,有一次她到女儿床边,被一把推开,李小冉对着她吼,你同事中有几个孩子受过这样的侮辱啊?她说没有。女儿说,你怎么就这样干这种事情啊?她只能听着。女儿曾经在律师的办公室里,控制不住地撕扯、捶打她: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来受苦!

女儿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杨林能察觉到:“有时候可能撅了我,她觉得自己不对了,中午会趴在我床边,躺一会儿”。她更难受了。

有时候杨林会恐惧,连微信都不敢发给女儿,但她又不能逃,要是疏远了,女儿更没有安慰,她还能依赖谁呢?杨林有时候觉得李小冉是在极力捍卫自己仅有的那点权利,“我觉得她是重要的东西丢的太多了,只能在家里保住这些东西”。

李小冉本来以为说出加害人后事情很快会有个结尾,却没想到那仅仅是个开端。2017年11月10日,她在爸妈的陪同下去公安局报了案。

警察问她,记不记得岳以金身上的隐秘特征,她觉得世界搞笑极了,要有多强的侦查能力,才能在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记住?她一直忘不掉医生听到她大学毕业且顺利拿到毕业证书时的诧异眼神,她知道医生以为她撒谎。父亲告诉她,律师说不能把这件事在网络上公开,不然岳以金可以反告侵权。

敏感是一种能力,更是不幸。她想,这件事情明明发生在我身上,但是谁能证明呢?如果他不承认,那我就真的是污蔑他了。她被警方要求去做妇科检查,器具接触身体的时候,觉得受到侮辱。她知道每个人的审视都是他们各自的专业,但确确实实让她受伤:“我应该付出这个代价吗?这本来不应该是我的代价。”这个世界真是不可信,她说,怎么都在帮助坏人?

坏消息一个又一个传过来:2018年3月,河北警方立案侦查4个月后,以涉嫌强奸罪将岳以金刑拘。岳以金否认对晓冉有强奸行为,37天后,被取保候审释放。

2019年1月19日,当地检方以强奸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起诉决定。李辉又向市级检察院申诉。沧州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岳以金在录音、供述中均未明确承认强奸过晓冉,岳以金涉嫌猥亵儿童罪,但已过追诉时效,因此维持不起诉决定。

在此期间,李辉多次实名向岳以金的单位举报,始终石沉大海。2020年3月18日,他接到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的《刑事申诉复查决定书》:综合现有证据,认定岳以金构成强奸罪证据不足,岳以金的行为符合猥亵儿童罪,且因有国家工作人员身份,多次猥亵不满12周岁儿童,猥亵行为间断性持续长达7年左右,造成被害人精神严重伤害。

如果根据2015年刑法修正后增加的内容,岳以金的行为符合猥亵儿童罪中的“其他恶劣情节”,可判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追诉期15年。但我国刑法适用从旧兼从轻的原则,不适用于岳以金2004年及以前的行为。李家的报案时间为2017年,已过猥亵儿童罪的5年追诉时效期,因此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岳以金在电话中对《极昼》否认了李家关于性侵的指控,“根本没有的事“,他说,自己一直在走司法程序,除此之外没有和李家联系过。“他们一直诬陷我。”他拒绝回答更多问题。他当时的代理律师说,李家提供的录像是在岳以金被胁迫的情况下记录的,岳以金告诉他,“当时有好几个人从老家找到北京来,气势汹汹的”,至于李辉的“偷录”,他认为是一种值得商榷的取证方式。至于岳青在场且作为主问人的那份录像证据,他觉得“有诱骗”。他说,国家权力机关只相信证据,不能相信你的说法、你的委屈。

法律的条文清楚明白,李小冉想,岳叔叔没有被关起来,自己却好像被判了“无期徒刑”:折磨自己的是无休无止、“一点新意都没有”的创伤记忆。在夜晚,在小憩的时刻,或者生活中一个最庸常的瞬间,那些被侵犯的场景闪回浮现。她频繁梦到自己被人追杀,对方面目不清,一起向自己冲过来,她形容那种感受,“像是全世界都在伤害我”。

杨林也听她描述过这个场景。有一回,她们一起并肩走在公园里,李小冉大声向她倾诉:妈妈,我就像被囚在一个黑房子里似的,没有窗户,被人追杀,好像掉进一个黑洞里。

公园里头人很多,路人不时从她们身旁经过,杨林怕人家听到,打断了女儿:“你这个东西能不能小心点儿?“她不想女儿和妈妈走在街上情绪紧张地聊这些,“我就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在家里和妈妈说说知心话...谁都希望女儿很正常,我也很正常,这样展现在别人面前,对吧?“

“正常”的美好在李小冉的世界里已经是不可相信的。中学的时候,有男生稚嫩地暗示喜欢她。连拒绝的欲望都没有,李小冉只觉得,“关我什么事?”这个世界上或许会存在美好的情感,“但那是别人的事情”。李小冉没办法向男生说出口,自己是残缺的,“脸上有块疤,别人说喜欢你,但你还是会介意自己脸上有块疤”。

秘密宣之于口的时候,李小冉24岁,距离最初被侵害已经过去了18年。但她觉得自己的很多东西永远停留在那个年龄了,“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在之后就没了。”在那之前,她当然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爸妈相爱但都更爱她,想要的东西跟爸爸撒会娇就能拿到,冬天上学的时候鞋子凉,爸爸会用吹风机先吹热。她在街角的小花园里回忆起这些,眼泪流过黑色口罩。“我后来想,他们对我超过了一般人的爱,但是这个事情对我的认知造成了伤害,我觉得对不起他们的一点是,我没有及时表达对他们的爱。这是我对自己失望的一点。”她的肩膀上下耸动。

说出来伤害之后她并没有解脱的感受,但觉得可能会让家里人好受一点。“他们明白了我,理解了我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女儿不是天然对他们不亲近的,我很抱歉啊。”

今年一月,我在阴冷潮湿的成都见到了李小冉和她的父母。在此之前的几天,李小冉已经在律师万淼焱的帮助下住进了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进行心理治疗。万淼焱开车接我们一起去成都郊区一个人工湖,一路上李小冉紧张极了,抓紧父亲的手。“她是对人有防备,害怕,手冰凉。”李辉说,过去的几年里,李小冉除了家人、医生、律师,很少和外人打交道。

李辉和杨林住在一家廉价旅馆里。杨林进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拉紧窗帘,聊天的过程里,不时提醒我注意音量。

杨林说,以前总有人夸她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但这两年,她鬓角开始出现白发,在国企勤勤恳恳做了半辈子职员,从未跟人红过脸。但是孩子的遭遇让她觉得羞耻,像耳光同时打在自己脸上。

她发现帽子和口罩真是好东西。2015年女儿说出性侵后,她已经离不开它们。更有安全感的方式是不出门,出门做什么呢?别人看到总要问,孩子怎么样啦,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不再参与任何同学聚会,有时候穿衣服出去买个菜,她会不自觉地流眼泪,“就觉得,哎呦,我怎么抬得起头来啊。”上班过马路她都慢慢地过,有点呆,反应不行了。

那次她和李小冉一起坐公交车,女儿可能有点恍惚,公交车一刹车她脑袋瓜子一下子撞在前面的椅背上。很麻木的样子,杨林说,女儿维持了一会儿被撞的姿态才重新坐起来。回到家她问女儿,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女儿说,哎,我就想撞死算了。“我当时也是,我想她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的心碎掉了。

像是遭遇了一场车祸。“生活这台车,跟原来真不在一个轨迹上了”,杨林说,三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一个不在正道上,就都走不在正道上了。”

这几年,李辉的睡眠也不行了,最严重的问题是耳鸣,“就像冬天北方那种水壶,呜呜呜呜,也像知了叫。老了,衰退,我这一晃就四五年过去了。”妻子在2016年被查出癌前病变,他担心女儿,又心疼妻子,有很多次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想想妻子比自己更难承受,他不得不继续。杨林清楚丈夫是把更多的压力放在了自己身上,为了女儿这件事,丈夫买了好多法律书籍,翻刑法,翻民事,“我们能坚持到现在,真的都是他的努力。“

是警察在补充侦查的时候提醒,他们才想起来去找女儿小时候的日记本,开始重新理解女儿过去的世界。李辉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找到关于性侵的记录,但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她和同学传阅的纸条:

文字有时候是最好的伪装。李小冉当时以此保护了自己。“我写得很含蓄,没有写出伤害,也没有感受,只是类似于借代的手法。我不敢描述这件事,我就用其他的事情代替。”

李辉和妻子开始反思,如果是错过了女儿的“求救”信号,到底是从哪开始错的?肯定不是因为保护得不够,李辉说,他们一直觉得应该对女孩看管紧一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吃人家的东西,不单独去别人家里,从小他就一遍遍告诉过女儿。杨林同意他,“小时候我们对孩子,吃个香蕉怕凉着,要过一下热水再吃…大一点了,上学了,她在前头走,她爸爸在后头走看着她。”杨林说,他们的防范意识一直是有的,只是从来没有防备过岳以金,“总觉得他受过教育,又有这么一层关系,他家也是个女儿啊。”

妈妈现在回想起来,女儿好像从高中起就不爱穿裙子了,给她买的漂亮裙子都被塞到衣柜深处,连短裤都很少穿。还有给她仔细挑选的小皮鞋,也放在那里落灰。杨林记得自己当时有过疑惑,怎么这孩子这么保守呢?现在的小孩哪个不爱打扮?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好像保守不是一件坏事情,她当时想,可能女儿比较善于保护自己吧。

她记得李小冉初中的时候,自己还拿一个漂亮同事跟她举过例子,说她穿的好,出去净惹事,被男孩子招惹,那些比较朴素的就不会。她潜意识里觉得保守也挺好,是一种美德。她至今也不清楚,这些话是不是加深了女儿的羞耻感。

爸爸更心痛于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岳以金的“同谋”,他记得李小冉小学快毕业的时候,临近过年,他给晓冉和婷婷都买了新年礼物,是颜色特别亮的粉色羊毛衫。让晓冉去送到婷婷妹妹家时,她怎么也不愿意去。“那会儿已经发生这个事情了”父亲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还骂了她,大声斥责他,我说我那么忙,没时间,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最后,晓冉是哭着出了门。

在他们以前的认知里,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带她唱歌,参加舞蹈班、绘画班、羽毛球班,“培养她德智体美劳”,给她不错的物质条件,然后看着她长大、结婚,生小孩。大学填专业也会帮她做决定,填“女孩子学的比较多“的经济专业。初中的时候孩子不愿意再和他们谈心,也没觉得有什么,他们也是这么长大的。晓冉中学时总是写完作业就睡觉,“没怎么发泄自己的情绪”,他们以为是学习压力大,所有的学生不都是这样吗?

人生过了半百,他们才察觉或许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女儿、了解爱。他们开始报名各种心理团辅和幸福课,李辉做了笔记:父母要脱胎换骨。不会爱,不懂爱,不能爱,解决办法是心态、价值观和爱的能力。

杨林带着女儿专门去了趟上海,去参加一位国外名校心理学专家的团体创伤疗愈。专家说,爱是最大的医治。她赶紧记下来。坐在旁边的李小冉觉得无趣极了,“道理我全都懂,要爱要宽容,我一说能说好几个小时。”李小冉说,痛苦只能自己忍受,没人能帮助,也无法替代。

她说自己其实已经原谅了父母,明白他们也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性教育。她回望自己当时的状态,承认如果没有受过专业的教育,普通人其实很难发现异常。她成绩似乎一直处于稳定状态,“是不是我但是应该学习差一点,这样会比较容易被察觉到?”

父母不止翻到了李小冉的日记,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是李小冉自己整理的小时候的照片。普通的塑料纸容易粘,她细心地用卫生纸一张张包裹起来。上面的李小冉鹅蛋脸尖尖,皮肤像羊脂奶球。有一张她被爸爸抱着,头发上别两个红色小发卡,旁边是爸爸买并亲自吹起来的气球玩具,李小冉笑得清亮坦荡。

“其实人越想自我消失,就越不想让自我消失”杨林想象着女儿在整理照片时候的感受,她觉得那可能是一种求救信号。“小时候人家都说我女儿漂亮,我就想着,她要是有点知识文化,好好走这一生就挺好的”杨林记得她和女儿还很亲密的时光,是在李小冉还在读一二年级的时候,她们俩经常一起“念幽默”,比谁念的笑话更好笑,结局往往是两个人都前仰后合。

我问过李小冉整理,收藏那些照片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她没有迟疑,“就是为了以后一块销毁方便“,她说,如果要离开,不想留下自己的东西,没意思。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她活成了那个女孩的赝品。

“就像一个完美的瓷器打碎了,就算把它复原,也是有裂痕的。”成都开始下起微雨,周围的树影在风里摇晃。她过会儿要回到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心理科接着住院,刑事申诉已经走不通,她的代理律师万淼焱将为她提起民事诉讼。这是她们委托的第三个律师了,她明白这次是最后的机会。那个人在现行法律体系下无法被判刑,他们要的,仅仅是性侵儿童者应受司法否定性评价的朴素的社会正义。

李小冉希望案子快点结束,希望伤害自己的人能够付出代价,她已经在绝望的状态中等待太久了。父亲最初与岳以金对质的录音录像素材是她负责剪辑的,他们用电脑不太行,又不能拿出去让别人看到,只好让女儿帮忙。李小冉说,父母不敢让她看到具体的录像内容,怕刺激到她,只是告诉她几分几秒停下来,裁进去。拖动鼠标,点击,再点击,李小冉始终不敢看向岳以金的脸。

她还是没有能力面对。万淼焱和她谈起案子,她直接打断:“这是你们和我爸妈的事情,不要告诉我。”

大V、名律、公知、学者、警官、检察官、纪检组,李辉想着他在这几年间找过的所有人。有些人敷衍他,有些人还抱有珍贵的善意,比如那位省检的老检察官,劝告他刑事诉讼确实走不通了,不要再花钱请律师刑事申诉,看看民事诉讼吧,但是非常非常难。他才转而寻求通过民事诉讼来获得补偿性司法正义的可能。

他始终报以感激的人还有现任深圳大学传播学院的特聘教授常江,2018年中秋节前他冒昧去打扰人家的时候,他还在清华大学新闻学院教书。彼时公安局的补充侦查结束,刚刚移送市检审查起诉,女儿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停止了吃药。他笃定那是他过去的人生里最危急的阶段,所以当常江教授没有拒绝他,反而将自己的私人方式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了一把——常江还拿了一盒月饼,让他回去带给女儿。

他找到各位女性权益相关事件的当事人,罗茜茜、弦子、麦烧,一个个私聊她们,想知道司法程序怎么展开,也想安慰一下这些好孩子。他去围观了弦子的庭前审理,在远处拍了张照,然后发给她,“为你加油”。是善意连接了善意,弦子告诉他,自己的代理律师是万淼焱,后者也曾在北航陈小武事件中提供大量支持,几天后,他直接飞到了成都,找到万淼焱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万淼焱接了案,在她所知道的童年性侵案例里面,李小冉算是幸运的那个,有很多女生在认知到自己受侵害后,走向更加不可挽回的人生:她们在某种程度上自我厌弃,甘愿坠落,滥交、吸毒、自残。

还有一些人直至中年才有勇气说出秘密。前段时间,万淼焱接到过一位湖北妇女的电话,对方说自己现在45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8岁的时候,她被村小的校长兼体育老师拉到小树林猥亵,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老师的手从她衣服里拿出来。他们指着她:好羞哦,丢人。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藏着这个事,也觉得自己丢人,直到38岁时,她重度抑郁,住进当地的医院。因为实在是年月久远,缺少证据,万律师告诉她自己也无能为力,“你是我白道上找的最后一个人,接下来我自己解决。”电话被挂断后再打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万淼焱一直记得一位法官朋友在和她讨论案情时的话,”刑事追诉不能的情况下,民事司法再不给这样的受害人一个补偿性司法正义,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的法律良知?”

为女儿维权的过程让李辉开始重新认识这个社会。他加入微博的女童保护群,关注女性权益相关的所有知名账号,每天转发大量相关报道和信息。他每天都在健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想看着女儿慢慢好起来。他有意让女儿帮忙在淘宝下单健身器材,觉得那也是女儿心理重建的一环:她会确定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

在成都,李小冉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万淼焱介绍自己职场性骚扰案件的当事人给她,她没有拒绝。她们一起约饭,感同身受一些痛苦后人的关系天然亲近一层,对方成为李小冉在成都的第一个朋友。

过年前后,新冠疫情爆发,成都第四人民医院开始合并病房,李小冉待在里面,和一位抑郁症女孩的病床正好挨着,她们彼此互为支撑度过了被隔离的时光。后来疫情严重,医院开始让病人离院,临床的女孩儿家人没空来接,李小冉主动要求晚两天再走,陪着女孩。后来,她和女孩再没联系,但李小冉会在朋友圈分享日本乐队RADWIMPS为武汉唱的一首《light the light》,歌词里有对共同经历过艰难时光的感怀,万淼焱觉得她是在怀念那个朋友。

5月,李小冉回过一次河北老家,她在第一次见到万淼焱的时候答应她,会陪已近90岁的爷爷一个月,不给自己留遗憾。之前因为状态极差,她反感任何节日,好几年没有回过来家。李小冉没能完成计划——她在河北只停留了不到10天就离开了。父亲猜测可能是这个地方会在无形中给她压抑,让她想起不好的记忆。但在陪爷爷的10天里,她买菜做饭,洗碗,帮爷爷量血压,做了所有好孙女要做的事。

那些天,爷爷从来没有问过她没去读书没找工作是怎么回事,但在李辉拍下的视频里,爷爷躺在床上,眼神混沌,嘴里念叨着,“好好的孩子……没工作”,他没敢问老父亲是否知道,知道多少。

6月10日,李辉拿到了判决书,法院宣告李小冉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当天下午,律师万淼焱递交了针对岳以金侵权损害责任的民事起诉状。接下来,他们等待开庭、宣判,等待女儿能得到一份“正义”的抚慰,慢慢好起来。

漫长的疫情也给了这家人得以喘息的空隙。街上四下无人,李小冉拉着爸爸满成都骑自行车,到宽窄巷子打卡拍照。她脱掉了黑色羽绒服,换上鲜亮的春装,浅白色格子衫配同色系裤子,头发长了一些,软软披在肩膀上。她不再排斥父亲的镜头,甚至愿意和父母拍合影,照片上真真切切地笑起来。

紫藤花架下,她和妈妈一起拉着手旋转、比心拍照。然后转身向花影更深处走去。

有一瞬间像回到过去,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最初。晓冉经常拉着爸爸去小区门口的游乐场,玩“疯狂老鼠”,滑旱冰,在蹦床上跳到衣服被汗浸透。幼儿园开联欢会,她擦着红嘴唇,特别小心地警告爸爸喂雪糕的时候不许弄掉口红,穿小青蛙的衣服和伙伴们一起上台表演,对着爸爸的镜头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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